关于现代长诗的结构——以自己现代长诗创作为案例漫谈
2022-06-29 14:51: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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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谈现代长诗,当然不是古体诗的长诗,而是现代诗的长诗。我的漫谈就不甚讲究严密的逻辑推理,而喜欢自由轻松散开来谈,就谈现代长诗的结构。

       现代长诗可分为小型长诗、中型长诗、大型长诗、超大型长诗和著作型长诗。目前,长诗还没有权威的用行数来具体界定。一般而言,我以为小型长诗200行左右,中型长诗500行左右,大型长诗1000行左右,超大型长诗2000行以上吧,更长的就是著作型长诗了,就不是能用行数来说得清楚的了,恐怕就是好几万行、十几万行乃至几十万行,比如但丁的《神曲》、歌德的《浮士德》等。中国的现代长诗在朝着著作型长诗发展,比如杨炼的《叙事诗》,等等。这是现代长诗的基本类型,让人看清现代长诗的大致样貌,或者说,看清了现代长诗到底长的啥样儿。很显然,现代长诗比短诗高大,巍峨,雄壮,这是现代长诗的体量决定了的。对现代长诗长啥样儿有所了解了,接着就来谈现代长诗的结构。结构一首现代长诗,就像画一栋大厦的草图,那个地方该是主体,那个地方该是搭配,都必须反反复复修改、推敲和论证,最后做到心中有数。不然,诗人就会遇到一道道坎,甚至是巨大的沟壑,迈不过去,一首现代长诗就可能难以为继,半途夭折。最令人惋惜的现代长诗就是功亏一篑,使得诗人前面创作的心血付诸东流。由此可见,结构在创作现代长诗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,一点马虎都不成。

       现代长诗的结构大致可分两种:一是开放型,一是闭合型。

       开放型的现代长诗结构,优势是自由灵活,弊端是不加节制,就会出现严谨不足散漫有余的毛病,比如拖沓啰嗦,没完没了。闭合型的现代长诗结构,优势是均衡稳定,可以节制滥情啰嗦,弊端是过分追求内在的匀称,而易出现严谨有余灵动不足的毛病,比如刻板死气,缺乏内在的张力。当然,现代长诗结构的开放型和闭合型不是绝对的,而是相对的,可以综合运用,灵活多变,相得益彰。开放型中有闭合,可以克服结构中的散漫。闭合型中有开放,可以克服结构中的呆板。

       我习诗30多年,尝试创作过现代长诗。而我创作成型的现代长诗也就五首而已(请注意,我是说成型,不是说成功。成型是说像一首现代长诗,成功与否就不是我说了算,我还没自大到王婆卖瓜的地步),分别为1990年创作的现代长诗《神明之光》,1991年创作的现代长诗《水仙花开了》《如果必然》,2010年创作的现代长诗《年轮》,2015年至2017年创作的现代长诗《系辞》。1992年还创作了一首未成型的现代长诗《春的精神》,136行6章,后来压缩改成一首32行6章的异名短诗《春的光华》。《春的光华》后来刊发2004年5月台湾《诗象》丛刊第六号,并获台湾诗人彭邦桢纪念诗奖创作奖。这是我创作现代长诗的概况。个中的酸甜苦辣麻只有自己能体味,正如苏东坡说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。我相信,每个诗人创作现代长诗的感受会不一样的。

       但在创作过程中,我以为现代长诗的结构最磨人,也最魔人。说最磨人,就是说你常常在心中反复演练、推敲,想创作出迥异于自己和别人的现代长诗,走否定之否定的道路。说最魔人,就是说让你鬼迷心窍,神魂颠倒,经常夜不能寐,或中途醒来就再也睡不着,“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一切还是想创作出迥异于自己和别人的现代长诗。你经历了最磨人和最魔人的阶段,也就是“踏破铁鞋无觅处”的阶段,结构的神灵就赐福于你,你的眼前就豁然开朗,柳暗花明,有“得来全不费工夫”的感觉。《神明之光》《水仙花开了》基本就是一种开放型结构模式,每一章的每一诗节没有固定的行数和节数,可长可短,可多可少,传统式排列,感觉写得太顺溜,差不多两首现代长诗都是不到两个月就完成初稿了,当然也不是天天写,平时还要处理工作和生活的琐事,诗人都活在大地上,没像别人想象的活在空中,而是有感觉了就抽空写。创作第三首现代长诗《如果必然》(原名叫《幻方》)时,我有意识提醒自己,不能走老路——开放型结构,必须在结构上有所突破,采用闭合型的结构,也即让自己“戴着镣铐跳舞”,使这首现代长诗的结构是独一无二的。这个意图,我感觉基本达成了。现代长诗《如果必然》分为五歌,第一歌《漫水桥》,第二歌《向南向北》, 第三歌《缘》,第四歌《东安》,第五歌《世外桃源》。第一歌和第五歌结构完全相同,四行一个诗节,比较方正。这两歌都是七个诗节,采用A/AA/A/AA/A的形式排列,单数诗节放在双数诗节上下的正中,像七个魔方,首尾照应。第二歌和第四歌采用散文诗结构,都是三章而相互照应。第三歌采用3个诗节,每一诗节诗行排列看似传统,却又不拘泥于传统。整首现代长诗的结构是闭合的,稳定、均衡又富于变化。我前后花了四个月来完成。这算是我对现代长诗结构的觉醒。未成型的现代长诗《春的精神》之所以废弃,是因为结构又回到一二首现代长诗的老路上去了。我不愿重复自己,尽管有些不舍,还是把它无情枪毙了。说无情枪毙,也不全对,我毕竟还没无情到那地步,只是把它作为现代长诗枪毙了,但把它删成32行的短诗来延续了它的生命,效果还过得去。这有点敝帚自珍吧,或者说,“娃儿还是自己的好”,心里总是难以割舍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但这三首现代长诗的定稿都是十多年后的事了。

       我相信慢工出细活,需要慢慢打磨。我主张慢写作。早在2010年2月28日,我写过一篇短文《慢的诗学》。该文刊发在2010年《芙蓉锦江》第1期(总第9期)上,针对自己的写作已明确提出“慢的诗学”观念。2016年12月8日,我在博客中国开通何均专栏,命名为“西蜀何均的慢写作”。2017年1月,我又写了一篇专论《慢写作的现实意义与操作路径》。该文刊发在2017年1月7日《诗歌周刊》第244期上,中国诗歌流派网主办;后又刊发在2017年1月22日《独立作家》微刊上,从理论的角度来阐释慢写作,针对自己纠偏。写作,一定要慢下来,与时光抗衡,与虚无抗衡,不仅短诗如此,长诗更应如此。可以说,这三首现代长诗差不多耗尽了我的库存,需要慢慢沉淀和积累。之后,近二十年没创作现代长诗。

       直到2010年,我有了写现代长诗的冲动,决定全年只写一首诗,那就是现代长诗《年轮》,全力以赴来做成一件事。我故意把诗写的节奏放缓,尽量不分心,反复掂量和琢磨这首现代长诗的结构与形式、语言的节奏与音调、思想的浓度与均匀。这首现代长诗结构还是采用稳定均衡和有节制的闭合型,可以避免放任自流。诗题为《年轮》,我就在“年”和“轮”二字来深入和结构。一年有四季,故以四季为大框架,即《春:时间之龟》《夏:形而上之旅》《秋:为了忘却的纪念》《冬:向死而生》。每季以三个重要的节气组成小框架,即《春:时间之龟》以立春、春分、谷雨为主;《夏:形而上之旅》以立夏、夏至、大暑为主;《秋:为了忘却的几纪念》以立秋、秋分、霜降为主;《冬:向死而生》以立冬、冬至、大寒为主。而三个节气先用短小的散文诗阐释,使整首现代长诗舒缓而有变化,然后每个节气下由三首诗组成,每首诗由12行上下各6行两个诗节组成,稳定匀称。这是以“年”来完成了这首长诗的构架。而长诗每首诗的形式,我就从“轮”字入手,轮是滚动的,循环的。每首诗的形式采用诗句居中排列,就出现奇特的形态。全诗共36首诗,第1首与第36首诗形式相同,上下两个诗节就像一个圆;第2首与第35首诗形式相同,上下两个诗节就像倒扣的坛子;以此类推,前后相对应的两首诗形式相同,上下两个诗节组成的图案呈现千姿百态。“四季”循环往复,“年轮”也滚滚向前了。除去节气的短小散文诗,整首诗共432行。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尝试。

       2015年至2017年,前后三年,我创作了现代长诗《系辞》。而这首现代长诗的创作源于一次冒险或大胆的尝试。2015年,我共写了57首诗,统一命名为《乙未辞》,零星发表过十多首诗。2016年5月前,我又写了19首诗,统一命名为《丙申贴》。我已感觉在重复自己,仅仅证明自己还能写而已,这样下去太危险,已没有多大的意义和价值。我决定不再写了,停下来休整。一边读书,一边思考,我萌发了一个小小的野心,与其让这些短诗像零散的珠子半死不活,还不如把它们串联起来变成一首长诗,让它们成为长诗的有机组成,也就是成为长诗大厦的一砖一瓦。怎么才能把这76首诗变成一首长诗呢?首先,写现代长诗不能重复别人,别人只能借鉴。不然,写的现代长诗就不是唯一。其次,写现代长诗更不能重复自己,该对自己的现代长诗有所突破才有价值。基于这两点考虑,我就必须沉潜下来,摒除外界的热闹和干扰,静心创作这首现代长诗,计划2016年5月到2017年全年不再写其它的诗了。从时间这个维度讲,我将写作的进程主动慢下来,慢到几乎静止的状态。主题是什么?我首先想到“混沌”一词,可以涵盖多方面,没必要太明确。我在阅读那76首诗的过程中,逐步理出“混沌”“变迁”“市井”“与风”“生死”“俗人”“幽居”“漩涡”等8个主题词来,然后像数学那样合并同类项,每一主题词下的诗有多有少。当时,我并没有按这样的顺序来排列,是很混乱的。我由2015年的总题目《乙未辞》想到《易经》的《系辞》。我百度了“系辞”这个词:“《系辞》解释了卦爻辞的意义及卦象爻位,所用的方法有取义说、取象说、爻位说;又论述了揲著求卦的过程,用数学方法解释了《周易》筮法和卦画的产生和形成。《系辞》认为,《周易》是一部讲圣人之道的典籍,它有4种圣人之道:一是察言,二是观变,三是制器,四才是卜占。《周易》是忧患之书,是道德教训之书,读《易》要于忧患中提高道德境界,以此作为化凶为吉的手段。”因此,我就决定借用“系辞”来统领整首诗并作标题,而我这首现代长诗涉及古今与中外,尤其是当下,毕竟诗人都是活在当下的。当下的悲怒、欢喜与心灵的焦灼、平衡无不在诗人的灵魂刻下印迹。诗歌应是诗人的心灵史和当下史的笔录。主题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是怎么来结构这首诗的问题了。有了《系辞》,我就想到《易经》的64卦,于是就分为8章(第一章混沌辞、第二章变迁辞、第三章市井辞、第四章与风辞、第五章生死辞、第六章俗人辞、第七章幽居辞、第八章漩涡辞),每章8首。也就是说,从76首诗中选64首,舍弃12首。大致结构清晰了,用一年半多一点的时间,我就对每首诗进行具体打磨。在打磨的过程中,我发现每首诗必须有一个稳定的结构,就干脆采用卦的上下结构,也即每首诗分两节,上下行数相等,但每首诗的行数不相等,长的有20行,短的只有8行。这又有别于长诗《年轮》,每首诗固定只有12行,上下两诗节各6行。这样处理是为了使每章内部的每首诗不匀称:不匀称,就不板结;不板结,就灵动起来。当然,不免要反复掂量,撤换,重新组合。在2017年最后定稿前,我还将一首诗撤换了。很巧的是,撤换后,我数整个长诗的总行数,竟然是864行。也就是说,这首现代长诗《系辞》,8章,64首,864行。此乃天意也!这首现代长诗仿佛早就等在那儿了,等我的觉醒,等我动笔去记录,我不过是《系辞》的记录员而已。

       前四首现代长诗,是先谋结构,后创作具体的诗。第五首现代长诗,却是先有了具体的诗,后才谋结构,可谓反其道而行之。这也是我从未有过的现代长诗写法。这五首现代长诗对我来说,只能算是各种实验吧。既然是实验,实验就有可能成功或失败。要验证现代长诗的成功或失败,那就只能交给时间和读者了。

       一首成功的现代长诗,不仅考验一个诗人的结构能力、语言能力和剪材能力,还考验一个诗人内蕴的深度与广度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19年7月5日初稿,6日修订,柏杨沟

(原载2019年7月9日《诗歌阅读》微刊“2019中国长诗展”——长诗二人谈;又载2020年3月《现代诗美学》第28期,香江文艺出版社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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